中共还有没有二次改开的可能?
真正的问题不是愿不愿意改革,而是中共是否再次走到了1978年的绝境
这些年,“二次改革开放”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中文世界的讨论中。
每当中国经济出现新的下行信号,房地产继续收缩,地方财政更加困难,民营企业信心下降,或者中共释放出某些改善营商环境、稳定外资、支持民营经济的政策信号,就会有人认为,中共可能正在重新回到改革开放的道路上。
也有人把希望寄托在未来的人事变化上。
在这种判断中,似乎只要习近平离开,只要新的领导人比现在更务实、更温和、更重视经济,中国就可能出现一个新的邓小平,重新启动改革开放。
这类判断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
任何政治组织在生存受到威胁时,都有可能调整路线。中共也从来不是一块完全不会变化的石头。它可以收紧,也可以放松;可以强调政治,也可以重新强调经济;可以打击民营企业,也可以在经济困难时重新安抚民营企业。
但问题在于,政策调整不等于改革,局部放松不等于重新换轨,更不等于历史能够再次复制。
讨论中共有没有二次改开的可能,首先必须回答两个问题:
第一次改革开放到底为什么会发生?
今天的中共,是否已经重新回到了1978年相似的历史位置?
如果这两个问题没有回答清楚,那么所谓“二次改开”,就很容易沦为一种建立在历史错觉之上的愿望。
一、1978年不是改革开放,而是求生
“改革开放”这个词,本身具有很强的迷惑性。
它给人的感觉是,1978年的中共经过理性比较,主动选择了一条更加先进、更加开放、更加符合现代经济规律的发展道路。
仿佛当时的中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边是计划经济,一边是市场经济;一边是封闭,一边是开放。经过认真研究之后,中共选择了后者。
这种叙述过于从容,也过于体面。
真实的1978年,并不是一次从容选择,而是一次绝地求生。
毛泽东时代的政治路线、经济路线、社会动员方式和组织运行方式,已经把整个国家推向了几乎无法继续维持的位置。
农业长期缺乏生产积极性,工业体系效率低下,商品短缺,财政能力薄弱,教育和科研体系遭到严重破坏,干部系统经历了反复清洗和冲击,整个社会在长期政治运动之后陷入疲惫。
更重要的是,原有路线已经没有能力继续解释现实。
所谓继续革命,无法解决贫困;政治动员无法替代生产;阶级斗争无法创造粮食和工业品;意识形态也无法继续要求整个社会无限忍耐。
中共不是突然理解了市场,而是旧办法已经用不下去了。
不是突然喜欢开放,而是封闭已经无法继续提供生存所需要的资源。
因此,1978年更准确的定位,不应该是“改革开放的起点”,而应该是:
中共第一次大规模求生转向的起点。
它首先不是为了建设一个多么先进的新制度,而是为了停止继续自我毁灭。
所谓改革,不过是求生的方法。
所谓开放,不过是求生的外部渠道。
如果继续沿着毛泽东晚年的路线走下去,国家会继续贫困,官僚系统会继续失能,中共自身也会逐渐失去继续统治的物质基础。
所以,1978年的中共不是在“改革”和“不改革”之间进行自由选择。
它真正面对的是:
改变,或者继续沉没。
二、真正推动改革的不是邓小平,而是旧路线破产
长期以来,人们习惯把1978年的转向归功于邓小平。
邓小平当然重要。
他拥有足够的政治资历,能够在毛泽东去世后的混乱局面中重新整合干部系统,也能够为地方和基层的经济尝试提供政治保护。
但如果把改革完全理解为某位领导人的个人选择,就会忽略一个更基本的事实:
任何改革者能够推动改革,首先是因为原有路线已经失去了继续维持自身的能力。
如果毛时代的政治经济模式仍然能够有效运行,如果人民公社能够不断提高农业产出,如果计划经济能够持续提供商品和技术进步,如果政治运动能够增强而不是摧毁组织能力,那么任何人都很难推动1978年的转向。
邓小平并没有凭空创造改革的必要性。
真正创造改革必要性的,是毛时代自身的失败。
也就是说,不是因为邓小平首先证明了市场道路必然成功,大家才接受改革;而是因为原来的道路已经证明自己不能继续,大多数人才愿意尝试其他办法。
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前者意味着改革来自远见。
后者意味着改革来自失败。
1978年的党内共识,并不是所有人都突然相信市场经济,也不是所有人都接受自由化,更不是所有人都拥有相同的发展蓝图。
真正形成共识的只有一点:
过去的办法不能再用了。
这是一种最低共识。
但政治改革、经济改革和路线调整,往往并不需要所有人对未来拥有完全一致的理解。只要大家共同承认旧路已经走不通,新的空间就会被打开。
因此,1978年的改革动力,不是乐观,而是恐惧;不是理想,而是求生;不是大家相信未来一定会成功,而是大家知道过去已经无法返回。
三、从绝境里爬出来的人,更容易形成共识
1978年前后的中共干部群体,有一个今天已经很难复制的共同背景。
那是一代从长期贫困、政治运动、组织混乱和共同匮乏中走出来的人。
无论他们在党内属于什么派别,无论他们对市场、计划、政治和社会有多少不同理解,他们都拥有一段共同记忆:
国家曾经怎样陷入混乱;
干部系统怎样受到冲击;
经济怎样长期停滞;
普通人怎样在贫困中生活;
整个组织怎样在反复运动中消耗自己。
这种共同经历,能够形成一种非常重要的政治心理:
如果继续按照原来的方式运行,所有人都会一起受损。
共同绝境不一定能够消灭内部斗争,却能够制造最低限度的共同目标。
大家首先要活下来。
组织首先要恢复。
国家首先要重新运转。
在这种情况下,改革所带来的利益冲突虽然存在,却还不是最主要的矛盾。因为旧系统本身已经没有多少新增利益可以分配。
农业不改革,粮食就无法增加。
企业不放权,生产就无法恢复。
地方不获得一定自主空间,中央也无力直接处理所有经济问题。
所以,改革初期主要是在释放被压抑的生产能力。
一旦农民可以更多决定自己生产什么,一旦地方可以尝试不同发展方式,一旦个人和企业可以获得更多经济空间,整个社会就能迅速产生增量。
这种增量能够覆盖改革初期的大量矛盾。
有人获得更多,但大多数人也能看到生活改善。
地方获得更多自主权,中央同时也能获得更大的财政收入。
民营经济发展,国有经济也能从更大的市场中获益。
因此,1978年以后的改革虽然同样涉及利益再分配,但最初主要是重新分配新增利益,而不是重新分配损失。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区别。
共同贫困更容易形成共同求生,而增量改革更容易掩盖利益冲突。
当蛋糕迅速变大时,谁多拿一点、谁少拿一点,矛盾不会立刻成为不可调和的问题。
只要大多数人都能获得改善,改革就能继续向前滚动。
四、1978年的求生之路并没有立即成功
后来几十年的经济增长,使人们很容易倒过来理解1978年。
仿佛改革开放从启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找到了一条清晰、稳定、最终必然成功的道路。
实际上,1978年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条道路都充满不确定性。
改革释放了生产积极性,也释放了社会期待。
经济开始增长,商品开始增加,地方和企业获得更多自主空间,但新的制度边界并没有同步建立起来。
价格双轨制制造了巨大的套利空间。
权力和市场相互结合,产生了新的腐败。
通货膨胀影响普通人的生活。
干部子弟、权力关系和资源配置之间形成了新的利益网络。
社会开始要求更加稳定、公平和可预期的规则,但政治体系并没有准备好回答这些问题。
这条求生道路并非一帆风顺。
不到十一年,就发生了1989年的严重政治危机。
这说明1978年的转向,只是暂时解决了旧系统无法继续运行的问题,却没有立即解决新秩序如何建立的问题。
经济上放开到什么程度?
政治权力如何约束?
社会期待如何管理?
腐败如何处理?
中央与地方的关系如何重新划分?
这些问题都没有成熟答案。
所以,1978年不能被简单理解成一次已经被历史证明必然正确的成功设计。
更准确地说,它只是打开了一条可能的生路。
而这条路是否能够继续走下去,在1989年前后仍然充满不确定性。
如果没有后来国际环境发生的巨大变化,中共能否将这条求生路线转化为持续几十年的增长模式,并不是历史的必然。
五、真正改变中共命运的,是冷战结束
历史真正的转折,出现在1991年以后。
苏联解体,冷战结束。
长期分割世界的阵营结构迅速松动。
东西方之间的政治壁垒下降,大量国家、人口、市场、资本和生产能力被重新纳入一个更加统一的全球体系。
过去被冷战压制的需求、贸易和资本流动被迅速释放。
世界经济开始进入一轮新的全球化扩张。
跨国公司需要降低生产成本。
欧美消费者需要大量廉价商品。
资本需要寻找新的投资空间。
生产过程开始被拆分,制造业的不同环节可以分布到不同国家和地区。
全球供应链逐渐形成。
而此时的世界,迫切需要一个能够承接大规模制造业转移的供应基地。
这个基地不能只是劳动力便宜。
它还必须具备足够大的人口规模、相对完整的基础教育、较强的工业组织能力、稳定的社会环境、能够建设大规模基础设施的政府,以及足以长期承接全球订单的生产体系。
中国恰好满足了这些条件。
中国拥有数量巨大的劳动力。
拥有经过基础教育训练的人口。
拥有一个能够快速征地、修路、建港口、建电厂和工业园区的政府。
拥有足够广阔的国内空间,可以容纳从低端加工到完整工业体系的逐步扩张。
也拥有一个高度集中的政治系统,可以在较长时间内维持产业政策和社会秩序。
因此,中国后来的高速增长,并不是中共单方面创造出来的奇迹。
更完整的逻辑应该是:
毛时代路线破产,迫使中共松绑求生;冷战结束,释放全球需求;跨国资本寻找生产基地;中国恰好成为最合适的承接者。
中共提供了劳动力、土地、基础设施、行政能力和稳定环境。
世界提供了资本、技术、市场、订单和产业转移。
两者在特定历史时期发生重合,才形成了后来几十年的增长。
所以,第一次改革开放真正不可复制的,并不只是邓小平,也不只是某几项政策。
真正不可复制的,是那个刚刚结束冷战、正在迅速整合、愿意把大量生产体系转移到中国的世界。
六、1978年求生,1992年重启,2001年接入全球化
如果重新理解这段历史,就会发现,把1978年以后全部统称为“改革开放”,会掩盖不同阶段之间的巨大差异。
1978年首先解决的是窒息问题。
国家需要恢复农业生产,需要恢复干部系统,需要让地方、企业和个人重新拥有一定的经济活动空间。
这一阶段的核心是:
停止继续自我毁灭。
1992年以后,改革重新加速。
这一阶段的重点已经不再只是恢复,而是寻找新的增长路线。中共逐渐确认,可以在不放弃政治垄断的情况下,利用市场、外资和全球贸易发展经济。
这一阶段的核心是:
在保持政治控制的同时,重新利用市场。
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以后,中国才真正获得了一个稳定、长期、制度化的全球市场接口。
全球订单、外资、技术、出口和产业链开始更大规模地进入中国。
中国从一个正在恢复的贫困国家,逐渐成为全球制造体系的核心节点。
这一阶段的核心是:
接入全球化,并承接世界生产体系。
所以,准确的历史划分应该是:
1978年,求生。
1992年,重新启动。
2001年,全面接入全球化。
后来的中国经济奇迹,不是1978年一个政策决定直接创造的,而是内部求生转向与外部全球化扩张逐步结合的结果。
七、二次改开的第一道门槛:中共走到1978年了吗?
理解第一次转向以后,讨论二次改开,就不能再只看领导人讲话,也不能只看某几项经济政策。
真正需要判断的是:
今天的中共,是否已经再次走到不改变就无法继续生存的位置?
这是二次改开能否发生的第一道门槛。
因为改革从来不是免费的。
任何真正的改革,都必然重新分配权力、资源、机会、责任和风险。
重新处理中央和地方财政关系,会损害一部分中央部门的控制权。
重新处理国企与民企的关系,会触动国企获得的融资、准入和政策优势。
重新提高居民收入占比,会压缩政府、国企和投资体系占有的资源。
处置房地产和地方债务,必须回答谁承担损失。
限制行政权对市场的任意干预,就意味着大量审批权、监管权和资源配置权必须被削弱。
这不是几份文件能够解决的问题。
真正改革,意味着有人必须交出权力,有人必须承担损失,有人必须接受过去的资产不再值那么多钱,也有人必须承认过去的政策方向存在问题。
因此,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理由,内部不会形成真正共识。
只要旧办法还能维持,只要主要利益集团仍然能够从现有体制中获得资源、身份和安全,它们就没有理由主动支持一场深刻改革。
1978年改革能够启动,是因为旧路线已经无法继续提供利益。
今天的旧模式虽然越来越低效、越来越昂贵,却仍然能够向不同集团提供具体利益。
中央能够获得更强的资源调度权。
国企能够获得融资和准入优势。
地方政府仍然依靠土地、项目、融资平台和行政权力维持运转。
金融机构依赖政府信用和房地产资产。
官僚系统依赖预算、审批和监管权。
安全系统则从强化控制中获得更高地位。
所以,今天的问题不是所有人都没有什么可失去。
恰恰相反,是每个集团都有很多东西不愿失去。
八、今天不是共同贫困,而是损失分配
这正是今天和1978年最根本的区别。
1978年的中国面对的是共同贫困。
今天的中国面对的是繁荣退潮。
共同贫困时期,大家讨论的是怎样重新创造财富。
繁荣退潮以后,大家讨论的是怎样分配损失。
这两种政治环境完全不同。
1978年放开农业,农民可以增加收入,国家也能增加粮食供给。
允许地方发展经济,地方和中央都可能从新增税收中受益。
允许民营经济出现,大多数人都能从新增就业和商品供应中得到好处。
当时改革的主体逻辑是释放增量。
今天的改革则不同。
房地产已经积累了巨额资产和债务。
地方政府已经形成庞大的融资体系。
金融机构拥有大量与地产、地方平台和政府信用相关的资产。
居民的大量财富被锁定在住房中。
国企、地方政府、金融系统和行政部门之间形成了复杂的利益网络。
这时改革首先要处理的,不是如何创造一张空白的新纸,而是如何重新确认旧账。
房价下降,损失由谁承担?
地方债务出现问题,中央、地方、银行和居民之间怎样分配?
低效国企是否继续获得支持?
地方政府失去土地财政后靠什么维持?
居民收入提高,政府和投资体系是否愿意让出资源?
如果要恢复市场信心,过去随意改变政策、打击行业和干预企业的责任由谁承担?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是轻松的。
所以,今天改革的本质,首先不是创造财富,而是分配损失。
而分配损失,远比分享增量困难。
增量改革可以让多数人同时受益,存量改革却必然让一部分人首先受损。
这就是二次改开比第一次更加困难的根本原因。
九、从共同求生,到各自保命
从绝境里爬出来的群体,更容易形成共识。
因为他们拥有共同的失败记忆,也拥有共同的生存目标。
经历过长期繁荣和利益扩张的群体,在危机面前却更容易陷入内斗。
因为他们不再只是一个统一组织,而是由无数不同利益位置构成的网络。
地方政府希望中央承担债务。
中央希望地方自己消化问题。
国企希望继续得到政策保护。
民营企业要求公平竞争和稳定产权。
金融系统不愿意暴露坏账。
居民不愿意为房地产和地方债务埋单。
经济部门希望放松监管。
安全部门认为越是危机越要强化控制。
在职干部希望责任落到前任头上。
即将退休的干部只希望自己能够安全离场。
年轻干部担心现在积极推动改革,未来反而成为问责对象。
每个集团都会认为改革是必要的。
但每个集团都希望改革首先发生在别人身上。
所有人都支持减少债务,却不愿自己承担损失。
所有人都支持提高效率,却不愿放弃自己的预算和权力。
所有人都支持稳定市场,却不愿承认过去的政策错误。
于是,危机到来以后,最先出现的往往不是共同改革,而是各自保命。
贫困时代容易形成共同求生,繁荣退潮以后更容易形成各自保命。
1978年的中共,面对的是怎样让国家和组织重新活起来。
今天的中共,面对的是谁先承担过去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损失。
前者更容易形成最低共识。
后者更容易出现推责、切割和内斗。
十、危机越严重,改革概率未必越高
中文世界经常存在一种线性想象:
经济越差,中共越会改革;
社会矛盾越多,中共越会让步;
财政压力越大,改革开放就越可能重新出现。
但现实并不一定如此。
危机确实会提高改变的必要性,却不一定提高合作的可能性。
尤其对于一个经历过长期繁荣、已经形成复杂利益集团的政治组织而言,危机初期最容易出现的往往不是改革,而是防御。
官僚系统减少主动决策。
地方政府把责任向上推。
中央把任务向下压。
各部门争夺有限预算。
干部减少承担责任。
政策越来越强调安全而不是发展。
每个人都在等待别人先犯错。
每个系统都在试图证明问题不是自己造成的。
这时,改革所需要的协调能力反而会下降。
因为真正的改革需要有人承担风险,需要有人作出跨部门决定,需要有人承认原有利益分配必须改变。
但在危机中,官僚系统最先强化的往往是自我保护。
所以,危机并不会自动制造改革。
危机只能证明原有道路越来越难走。
至于最后出现的是改革、收缩、内斗还是失灵,取决于组织是否能够形成新的共同判断。
危机提高的是改变的必要性,而不是合作的可能性。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很多政权在危机中并没有改革,反而变得更加僵化、保守和高压。
不是它们看不到问题,而是任何解决问题的方案都会伤害某一部分核心利益。
当没有人能够保证改革后的安全时,所有人都会选择继续拖延。
十一、普通人的绝境,不等于中共的绝境
判断中共是否走到1978年,还必须区分两个概念:
社会是否陷入困境;
组织核心是否陷入绝境。
这两者并不是一回事。
普通人的收入下降,年轻人就业困难,企业经营恶化,地方公共服务收缩,这些问题可能已经非常严重。
但只要中央财政、国有体系、金融系统、行政机器和安全系统仍然能够继续运转,中共就未必认为自己已经走到绝境。
一个政治组织是否决定改革,不取决于社会承受了多少痛苦,而取决于现有路线是否开始威胁组织自身的生存。
如果损失还能够向下转移,改革压力就会被延后。
地方债务可以展期。
房地产损失可以由居民和企业承担。
财政压力可以向地方下压。
地方压力可以向基层和公共服务转移。
就业压力可以由家庭吸收。
社会矛盾可以通过行政控制和维稳机制暂时压制。
只要这些转移机制仍然有效,核心集团就不会立即形成“不改革就无法生存”的判断。
所以,一个国家可能已经长期处于痛苦之中,统治集团却仍然认为局势可以维持。
这正是今天判断二次改开时必须保持清醒的地方。
社会危机不等于组织危机,人民的绝境也不等于权力核心的绝境。
1978年的特殊之处,是社会困境、经济困境、组织困境和路线困境在相当程度上同时发生。
今天这些危机虽然正在相互靠近,但还没有完全重合。
十二、今天的中共走到1978年了吗?
如果从上述标准判断,今天的中共显然已经出现了大量旧路线失效的迹象。
房地产不再能够像过去一样持续推动地方财政、居民财富和投资扩张。
地方债务正在压缩地方政府的行动空间。
人口结构恶化。
民营经济和社会预期下降。
官僚系统越来越倾向于避免责任。
旧的发展模式需要依靠更多行政压力、产业补贴、债务延续和资源集中才能维持。
过去四十多年形成的经济制度、财政制度和产业政策,正在逐渐进入偿债阶段。
但今天仍然没有完全走到1978年。
原因并不复杂。
第一,中央仍然拥有较强的资源调度能力。
它仍然可以通过债务置换、金融展期、行政协调、财政转移和国有体系延缓问题集中爆发。
第二,现有体制仍然能够向关键集团提供利益。
即使整个社会效率下降,国企、金融机构、中央部门、安全系统和一部分地方官僚仍然可以从现有结构中获得资源和地位。
第三,最高层仍然没有承认问题来自路线本身。
当前的困难更多被解释为外部打压、世界环境变化、转型阵痛、房地产调整和基层执行问题,而不是发展路线需要根本改变。
第四,中共内部尚未形成“继续维持现状将损害所有人”的共同判断。
部分经济部门可能希望调整。
部分地方政府可能已经感到难以为继。
部分干部也可能认识到旧模式无法持续。
但这些认识还没有上升为组织共识。
因此,今天的中国更像是旧路线正在失去生命力,却还没有走到除了换路之外别无选择的时刻。
更准确地说:
中国可能已经进入1976年前后的路线衰竭阶段,却还没有进入1978年的共同求生阶段。
问题正在积累。
旧办法越来越昂贵。
但内部仍然认为可以拖、可以补、可以转移、可以加强控制。
这就是二次改开迟迟无法形成真正动力的原因。
十三、二次改开真正需要三个条件
二次改开并不会因为某个领导人突然开明就自然发生。
它至少需要三个条件同时出现。
第一,旧路线必须真正失去维持能力。
不是增长速度下降,也不是房地产不景气,而是现有制度已经无法稳定财政、就业、金融、地方政府和官僚系统。
只有当旧办法不仅不能创造增长,而且无法继续维持基本运行时,路线调整才会成为真正的组织问题。
第二,维持旧路线必须开始直接威胁核心集团。
只要损失主要由普通人、民营企业、地方政府和年轻人承担,核心集团就可能继续拖延。
只有当财政困难、金融风险、官僚失灵和地方失控开始直接影响中高级干部、国企、金融系统和权力核心自身的安全,改革才可能从个别人的意见变成组织需求。
真正的转折点不是大家都认为经济不好,而是大家都认为:
继续这样下去,自己也无法安全离场。
第三,必须出现一条能够让各方保留退路的新路线。
绝境只能证明旧路不通,却不会自动产生新共识。
一个组织在危机中可能改革,也可能内斗,还可能进一步收缩。
决定方向的关键,是有没有一套能够处理旧账、分配损失并保障主要参与者安全的新方案。
如果改革意味着彻底清算过去,没有人愿意推动改革。
如果改革意味着权力集团失去一切,也不会有人主动支持改革。
只有当改革能够让不同集团相信,接受调整仍然有退路,继续维持才会一起沉没,新的共识才可能形成。
所以,真正推动二次改开的,不只是经济压力,也不是道德呼吁,而是一套能够重新安排利益和安全的政治方案。
改革不是证明谁错了,而是让旧系统中的人相信,换轨以后仍然能够活下去。
十四、第一次改开的外部条件已经消失
即使中共最终形成二次改开的内部动力,也不意味着第一次改革的结果可以被复制。
第一次求生背后,有一个正在打开的世界。
冷战结束以后,全球市场迅速扩张,资本和产业寻找新的生产基地,欧美社会愿意接纳中国进入全球贸易和制造体系。
中国只要松绑,就能够承接大量外部需求。
今天的世界已经不同。
供应链安全越来越重要。
主要经济体开始考虑产业回流和降低依赖。
地缘政治重新影响贸易和投资。
中国已经不再是一个刚刚进入全球市场、拥有无限廉价劳动力的低成本国家,而是一个庞大的工业强国和战略竞争者。
第一次改革可以依靠外部市场吸收内部产能。
第二次改革却可能发生在全球市场更加分裂、外部信任下降的环境中。
第一次改革释放的是人口、土地和劳动力红利。
第二次改革面对的是人口老化、房地产债务、地方财政、社会保障和产业过剩。
第一次改革是在一张尚未积累太多旧账的纸上重新写字。
第二次改革则必须先处理过去四十多年留下的大量资产、债务和利益关系。
因此,中共即使再次转向,也很难复制第一次的增长结果。
再次转向是政治可能,再次成功却需要完全不同的历史条件。
十五、中共真正缺少的不是第二个邓小平
很多人把二次改开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新的强人身上。
仿佛只要再出现一个邓小平式人物,就能够重新推动改革。
但这仍然低估了问题的复杂程度。
今天真正缺少的,不只是一个有权威的改革者。
更缺少的是一套能够解释危机、分配损失、保障退路并重新形成组织共识的方案。
邓小平时代最大的优势,是很多改革都可以通过释放增量完成。
今天任何改革者首先面对的却是旧账。
如果要降低房地产依赖,就必须接受资产价格和地方财政调整。
如果要提高居民消费,就必须重新分配财政和国民收入。
如果要恢复民营企业信心,就必须限制行政权力的任意性。
如果要让地方重新拥有经济积极性,就必须重新调整中央与地方的权责。
如果要减少低效投资,就必须触动国企、地方平台和金融系统。
这些问题不是一句“解放思想”能够解决的。
所以,今天真正需要的不是一个更有魄力的人,而是一条能够让不同利益集团接受重新分配的新路线。
从这个角度看,中共真正缺少的也许不是第二个邓小平,而是第二个能够把组织从旧秩序带入新秩序的历史窗口。
而这样的窗口,不仅需要领导人,也需要内部绝境、外部条件和新的利益安排同时出现。
结语:二次改开的真正难题
1978年的中共,是一群从共同绝境中爬出来的人。
他们经历过贫困、混乱、政治运动和组织失能。
他们未必对未来有相同理解,却能够形成一个最低共识:
原来的路不能继续。
今天的中共,则是一群从长期繁荣、财富扩张和权力膨胀中进入危机的人。
他们拥有不同的资产、权力、责任和安全位置。
危机到来以后,他们首先面对的不是如何共同创造财富,而是谁先承担损失。
前者面对的是共同求生。
后者面对的是各自保命。
这正是今天讨论二次改开时最需要看清的区别。
中共当然存在再次转向的可能。
任何政治组织在生存受到威胁时,都可能改变路线。
但转向不会因为经济困难自动发生,也不会因为社会不满自动发生,更不会因为出现一个相对务实的领导人就自动成功。
真正决定二次改开的,是中共内部是否最终形成这样一种共同判断:
继续维持旧路线,已经比重新分配权力、资源和利益更加危险。
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局势越困难,内部未必越团结。
相反,危机首先带来的,更可能是推责、切割、冻结决策、争夺资源和强化控制。
1978年的改革,是共同绝境之下的求生。
今天的危机,却首先是一场繁荣退潮之后的损失分配。
因此,二次改开的真正门槛,从来不是中国有没有问题,也不是中共知不知道问题。
真正的门槛是:
中共是否已经走到不改革,所有核心集团都会一起失去退路的时刻。
目前来看,中共已经越来越接近旧路线失效,却还没有完全进入共同绝境。
真正的二次改开窗口尚未形成。
而当这个窗口最终出现时,决定中国能否平稳换轨的,也不会只是一个人的意志,而是有没有一套能够让旧秩序中的人安全退出、让新秩序获得信任、让整个社会重新看到未来的制度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