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新“改革开放”:从开放社会到封闭风险
如果说1978年的“改革开放”,是中共在资源匮乏、制度僵化、社会停滞之后,为了重新获得发展能力而打开社会、释放市场、放权地方;那么2018年前后的路线转向,则可以被理解为中共面对另一种历史困境时发动的“新改革开放”。
只不过,这一次的“改革开放”方向完全相反。
1978年的改革开放,是向社会开放,向市场开放,向地方开放,向世界开放。
2018年的新“改革开放”,则是向党内集中,向权力集中,向安全集中,向控制集中。
前者是为了释放资源。
后者是为了封闭风险。
前者的核心是“发展”。
后者的核心是“安全”。
前者面对的是一个被计划体制压抑过久、需要重新激活的中国。
后者面对的是一个增长红利逐渐耗尽、社会矛盾开始积累、外部环境急剧恶化、信息化时代冲击传统治理模式的中国。
所以,2018年不只是习近平个人权力扩张的节点,也不只是国家主席任期限制被取消的年份。
它更深的意义在于:
中共在这一年正式完成了一次组织路线的再选择。
这不是对1978年的延续,而是对1978年的反转。
一、1978年释放社会,2018年收回社会
1978年之后,中共通过分权、放权、开放和市场化,把社会中被压抑的能量释放出来。
地方政府有了发展空间,企业和个人有了经济动力,外资和全球市场成为中国增长的重要来源。
那个时代的中共,是一个扩张型组织。
它的主要任务是:
吸收资源;
创造增长;
扩大分配;
通过发展覆盖矛盾。
而2018年之后,中共面对的已经不是同一个中国。
经济增长开始放缓,房地产和地方财政模式日益不可持续,人口结构开始反噬,民营经济信心下降,青年就业压力上升,社会治理成本增加,中美关系进入长期对抗,外部环境从合作转向围堵,信息化时代则让社会情绪、社会矛盾和公共事件更容易被放大、传播和组织化。
在这种局势下,中共理论上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开启真正意义上的政治改革。
通过制度化分权、扩大社会参与、释放舆论空间、建立权力监督机制、允许利益表达和社会组织化,把未来即将到来的矛盾导入制度渠道之中。
也就是说,用制度开放来吸收社会压力,用政治改革来增加系统弹性,用妥协和参与来重建治理合法性。
第二个选择,是开启另一种“改革开放”。
不是向社会开放,而是向党集中;
不是释放权力,而是收回权力;
不是让社会参与政治,而是让党重新嵌入社会;
不是用制度化妥协吸收矛盾,而是用安全化治理封堵变量。
中共最终选择了第二条路。
这就是2018年新“改革开放”的本质。
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改革开放,而是一次反向改革开放:
改革的是党国机器的内部结构;
开放的是最高权力重新塑造整个系统的空间;
关闭的是社会、市场、地方、资本和舆论的自主空间。
1978年的改革开放,是把权力从计划体制中放出去。
2018年的新“改革开放”,是把权力从社会和地方重新收回来。
1978年是为了让中国重新获得增长能力。
2018年是为了让中共重新获得控制能力。
二、从分散觅食到集中抱团
如果把一个个官僚比作沙丁鱼,那么整个中共官僚系统就像一个巨大的沙丁鱼群。
在资源充裕、外部威胁不大的时期,沙丁鱼倾向于分散觅食。
分散意味着效率,意味着空间,意味着最大化摄取资源。
改革开放时代的中共,就是这种分散觅食型结构。
地方竞争、部门扩张、市场开放、资本活跃、外资进入、社会流动,都服务于同一个目的:
把更多资源卷入系统之中。
但当资源开始变得稀缺,外部威胁不断增加,内部矛盾不断累积时,沙丁鱼群的行为逻辑就会改变。
它们不再追求分散觅食,而是开始抱团,形成一个高度紧密的整体,以此抵御外部捕食者和内部失控。
中共官僚系统也是如此。
当增长不能再轻易覆盖矛盾,当地方财政无法继续扩张,当房地产不再提供稳定信用,当外部世界不再向中国提供宽松环境,当互联网和信息化让社会情绪更容易聚集,中共的核心任务就从“发展”转向“保系统”。
这时,分散不再只是活力,也变成风险。
地方自主可能变成尾大不掉;
市场活力可能变成资本独立;
舆论空间可能变成动员入口;
权力交接可能变成派系清算。
于是,中共开始抱团。
习近平的权力集中,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发生的。
习近平当然有个人权力意志,也有强烈的人事控制能力和政治斗争能力。
但如果没有整个官僚系统对集中化的默许、配合甚至主动需求,他不可能完成如此大规模的权力重组。
一个人可以有野心,但野心本身不足以解释制度性变化。
真正需要解释的是:
为什么整个系统允许他突破规则?
为什么那么多官僚接受这种安排?
为什么权力集中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制度化?
答案是:
系统本身已经感受到了危险。
更准确地说,中共高层不是不知道危险,恰恰相反,他们很可能比社会上绝大多数人都更早、更完整、更冷酷地知道危险。
三、中共不是看不见危机,而是看见危机才集中
以中共对社会的掌控程度而言,它没有理由完全不清楚中国社会的真实运行状态。
它拥有庞大的组织系统、统计系统、财政金融系统、公安国安系统、信访系统、舆情系统和地方汇报系统。
基层现实也许会被包装,中层数据也许会被修饰,但趋势性风险很难被彻底掩盖。
地方财政压力、房地产债务、人口结构变化、青年就业压力、民营经济信心下降、外部环境恶化、社会情绪变化、舆论管控成本上升,这些问题不是某一个地方、某一个部门、某一个统计口径可以完全遮住的。
它们会从财政、金融、公安、组织、人事、信访、宣传、外贸、资本流动等多个系统同时反馈上来。
所以,中共高层未必能准确预判每一个具体事件,但它不可能不知道大趋势。
它未必能提前预判疫情的具体爆发方式,也未必能精准预判俄乌战争的具体走向,但它大概率能够提前感知趋势性压力:
增长模式衰减;
地方财政难以为继;
房地产模式不可持续;
人口结构开始反噬;
外部环境持续恶化;
社会治理成本不断上升;
传统治理模式越来越难以应对信息化时代的社会复杂性。
因此,中共不是因为看不见危机才集中,而是因为看见危机才集中。
不是因为不知道未来艰难才收缩,而是因为知道未来艰难才提前收缩。
这就让2018年修宪具有了更深的含义。
表面上看,取消国家主席任期限制是习近平个人权力的突破。
但从更深层看,它是中共官僚系统对未来风险的一次提前封堵。
如果习近平没有在2018年完成这个制度性突破,那么按照原本的政治节奏,他将在2022年前后进入最高权力交接周期。
而2022年前后的中国,已经不再是一个资源充裕、外部环境宽松、内部增长强劲的中国。
那时中国面对的是疫情冲击后的治理压力、房地产和地方债问题的集中暴露、中美关系的长期恶化、民营经济信心下降、青年就业压力上升,以及整个国际秩序的剧烈变化。
在这样的时间点进行最高权力交接,对中共来说极其危险。
因为权力交接不只是换一个人,而是路线、责任、资源、派系、安全边界和未来利益分配的重新谈判。
当资源充裕时,交接可以被包装成制度化轮替。
但当资源收缩、风险上升时,交接就可能变成一场凶险的政治斗争。
所以,2018年修宪不是一个孤立事件,而是中共新“改革开放”的制度起点之一。
它真正改革的,不是社会制度。
它真正开放的,不是公共空间。
它真正重塑的,是中共最高权力对整个党国系统的再支配能力。
四、1978与2018:两套完全相反的逻辑
1978年改革开放,解决的是:
如何让社会重新生产资源。
2018年新“改革开放”,解决的是:
如何让政权重新控制风险。
这就是两者最本质的区别。
在1978年的逻辑里:
社会是资源来源;
市场是增长工具;
地方是发展引擎;
世界是外部机会。
在2018年的逻辑里:
社会是治理对象;
市场是安全变量;
地方是责任节点;
世界是外部压力。
1978年的中共,需要社会动起来。
2018年的中共,需要社会稳下来。
1978年的中共,需要地方跑起来。
2018年的中共,需要地方服从起来。
1978年的中共,需要市场活起来。
2018年的中共,需要资本可控起来。
1978年的中共,需要外部世界进入中国。
2018年的中共,需要中国抵御外部世界。
因此,2018年之后中共的所有动作,表面上看是零散政策,实际上都可以放进这套新“改革开放”的框架里理解。
强化党的全面领导,是把分散权力重新收归组织中枢。
反腐常态化,是重建官僚系统的纪律秩序。
意识形态收紧,是防止社会共识被外部话语和内部不满撕开。
平台经济整顿,是防止资本和数据形成独立权力中心。
民营经济被纳入更强政治框架,是为了让市场活力不脱离政权安全边界。
基层治理和网格化管理,是把社会重新拆解成可监测、可处置、可追责的治理单元。
国家安全泛化,是把经济、科技、金融、教育、舆论、文化都纳入政治安全框架。
党组织进入企业、学校、平台和社会组织,是让党重新成为社会运行的操作系统。
这不是偶然的政策收缩,而是一整套组织再造。
它不是改革开放的结束,而是中共意义上的另一场“改革开放”:
以改革党国机器为手段;
以开放最高权力重塑系统为路径;
以关闭社会自主空间为代价;
以维持政权安全为目标。
五、未来不会回到1978,只会继续推进2018
所以,中共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进行真正意义上的政治改革或制度性政治妥协。
因为2018年之后,它已经用实际行动回答了未来道路问题:
面对危机,它不会选择通过政治改革来分散风险,而会选择通过政治集权来控制风险。
它可能会有经济政策调整,可能会对民营企业释放友好信号,可能会刺激消费,可能会调整房地产政策,可能会改善部分营商环境,可能会对外表现出某种缓和姿态。
但这些都只是治理层面的修补,不是政治结构层面的让步。
只要不触及党的绝对领导,不触及最高权力集中,不触及社会组织化,不触及言论自由和权力监督,它就不属于真正的政治改革。
换句话说,中共未来可能会有政策修补,但不会有政治改革;
可能会有行政调整,但不会有制度性妥协;
可能会有策略性让利,但不会主动开放权力结构。
很多人期待所谓“改革开放回归”,但这种期待很可能是误判。
因为今天的中共并不是不懂改革开放的好处,而是它已经判断:
旧式改革开放所释放出的社会、市场、地方和外部力量,在未来高风险周期里可能反过来威胁政权安全。
所以,它不会回到1978年的改革开放。
它会推进2018年的新“改革开放”。
1978年,是通过放权来发展。
2018年,是通过收权来保命。
1978年,是让社会创造资源。
2018年,是让党控制风险。
1978年,是扩张型党国的起点。
2018年,是防御型党国的起点。
六、新“改革开放”的代价
当然,这种新“改革开放”也有它的代价。
沙丁鱼群抱团可以抵御外部捕食者,但也会降低个体灵活性。
中共通过习近平实现最高权力集中,可以在短期内避免党内分裂、压制派系斗争、减少权力交接风险。
但与此同时,它也会削弱系统的长期纠错能力。
地方试错空间减少;
部门自主性下降;
官员越来越倾向于向上负责,而不是向事实负责;
信息越来越容易层层过滤;
所有责任和风险也越来越集中到最高层。
权力集中可以解决“谁说了算”的问题,却无法自动解决“说得对不对”的问题。
过去分散觅食时,地方和部门还有试错空间。
某个地方失败了,其他地方还可以提供不同路径。
某个部门政策失误,其他系统仍可能形成修正。
但高度集中之后,整个系统的方向越来越依赖最高层判断。
一旦最高层判断失误,整个系统就会一起承受后果。
这就是2018新“改革开放”的根本悖论:
它是为了应对危机而集中权力,但集中权力本身又会削弱系统应对复杂危机的能力;
它是为了封闭风险而压缩社会,但压缩社会又会减少社会自我调节和自我修复的空间;
它是为了维护组织安全而重塑党国机器,但党国机器越强,社会弹性越弱,最终所有风险都会被压向最高层。
所以,评价习近平的权力,不能停留在“个人独裁”这样简单的层面。
更准确的说法是:
习近平的权力集中,是中共从资源扩张时代进入资源收缩时代后,整个官僚系统出于安全本能作出的结构性选择。
2018年也不应只被理解为修宪之年。
它更应该被理解为中共新“改革开放”的启动节点:
中共在这一年之后,不再以释放社会作为解决问题的方向,而是以重塑党国机器作为应对未来的方案。
七、结论:扩张型党国的结束,防御型党国的开始
如果说改革开放时期的中共是一群分散觅食的沙丁鱼,那么2018年之后的中共就是一群高度抱团的沙丁鱼群。
它看起来更庞大、更统一、更有压迫感。
但这本身也说明:
它感受到了更大的危险。
最终可以这样概括:
1978年的改革开放,是中共为了重新获得发展能力而释放社会;
2018年的新“改革开放”,是中共为了重新获得控制能力而收回社会。
1978年,中共选择向市场、地方和世界开放,以资源扩张覆盖矛盾;
2018年,中共选择向最高权力集中、向安全治理集中、向党国机器集中,以组织收缩封闭风险。
习近平不是凭空制造了中共的集中化,而是中共官僚系统在资源收缩、外部压力上升和未来风险增大的背景下,选择将自身的集体恐惧、集体利益和集体求生本能集中到一个最高权力节点上。
2018年是中共路线选择的分水岭。
面对未来危机,中共没有选择政治改革,而是选择政治集权。
这个选择决定了,中共未来即使有政策修补、行政调整和策略性让利,也不会进行真正触及权力结构的政治改革或制度性政治妥协。
增长时代,官僚系统分散觅食;
危机时代,官僚系统集中抱团。
1978年开启的是扩张型党国。
2018年开启的是防御型党国。
这就是中共的2018新“改革开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