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我们到底还能不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有人问我,中国经济的未来在哪里?

是不是即便共产党下台,中国经济也好不了了?是不是中国已经注定要像日本一样,经历所谓“失去的三十年”,必须依靠漫长的时间,才能逐步消化过去积累的问题?

我的回答是:

中国经济当然还有未来,而且中国社会尚未释放的经济潜力,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今天,我不打算讨论复杂的制度设计和经济学原理。那些东西既耗时间,也枯燥乏味。

我想从一个最简单的问题讲起:

中国人到底还能不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过去几十年,中国建造了大量房屋、道路、桥梁、工厂和工业园区,积累了庞大的物质财富,也留下了沉重的房地产和地方债务负担。

如今,房地产不可能永远扩张,城市化不可能永远保持过去的速度,大规模投资也不可能永远维持相同的回报。

于是,一种悲观的论调逐渐出现:

中国经济的好日子已经结束了。

过去欠下的账,未来几十年都还不完。

即便政治制度发生变化,也不可能改变经济发展的基本趋势。

我不认同这种把未来完全寄托在过去问题上的判断。

因为这里混淆了两件事:

过去积累的债务如何处理,与未来能不能创造新的财富,并不是同一个问题。

旧债务当然需要处理。

房地产当然需要调整。

人口老龄化也确实存在。

但这些问题并不意味着,中国社会已经失去了创造新财富的能力。

我们真正应该思考的是:

过去几十年,我们依靠土地、房屋、工厂和基础设施创造财富。

那么,未来几十年,我们又应该依靠什么?

我的答案是:

从人开始,回归人本身。

一、经济发展的一个基本动力,就是更多的选择

我们先把复杂的经济学概念放在一边。

一个社会怎么才能创造更多财富?

说得简单一点,就是让更多的人能够创造价值,让更多的商品和服务进入市场,让更多的交易能够发生。

当然,交易次数本身不等于财富。财富还来自生产率提高、技术进步和有用产品与服务的创造。

但如果一个社会连选择和交易的空间都十分有限,那么创造财富的机会也必然受到限制。

改革开放以前,中国社会并不是只有几种职业,但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能够选择的职业确实极其有限。

工人、农民、士兵、干部,是那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职业身份。

几亿人被安排在相对固定的生产和生活体系之中。

你能干什么,能去哪里,能做什么买卖,甚至能不能自由流动,都受到严格限制。

人没有多少选择,市场自然也不会有多少选择。

改革开放之后,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职业经理人、财务会计、律师、精算师、导演、演员、广告策划、软件工程师……

越来越多的职业出现。

新的职业形成新的市场,新的市场又创造新的职业。

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

住房市场化之后,房地产中介发展起来了。

但房地产中介并不是一个孤立存在的行业。

围绕房屋买卖,又出现了广告宣传、银行贷款、资产评估、装修设计、物业管理、法律咨询等一整套服务体系。

一个新的市场,带动了一系列相关行业。

每一个行业背后,都有人就业、有人挣钱、有人消费。

这些人在获得收入之后,又会把钱花到其他地方,形成新的需求和交易。

这就是经济发展的一种重要机制:

更多的选择带来更多的需求,更多的需求形成更多的交易,更多的交易又创造新的职业、新的产业和新的选择。

改革开放为什么能够释放如此巨大的经济活力?

当然有资本积累、技术进步、工业化、国际贸易和人口流动等多种因素。

但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就是越来越多的人可以进入市场,选择自己的职业和经营活动。

过去不能做的买卖可以做了。

过去不能自由选择的职业可以选择了。

过去不存在的产业开始出现了。

数以亿计的人进入更广阔的经济体系,创造出了过去不存在的产品、服务和市场。

所以,我认为,理解中国经济未来的一个重要切入点,就是人的选择。

一个社会给予人的选择越丰富,新的经济活动就越有机会不断产生。

二、旧产业的增长走到尽头,不等于经济发展走到尽头

过去几十年,中国经济很大程度上依靠工业化、城市化和大规模投资发展。

农民进城。

工厂开工。

住房建设。

道路修建。

基础设施不断扩张。

这些活动创造了巨大的物质财富,也提高了中国社会的生产能力。

但问题在于,任何一种产业都不可能永远依靠扩大规模来增长。

房子不可能永远越盖越多。

道路不可能永远越修越多。

城市化也不可能永远维持过去的速度。

当传统产业发展到一定阶段,原来的市场逐渐成熟,新增需求自然会放缓。

但这里有一个必须分清楚的问题:

旧产业的增长空间逐渐收窄,不等于人的需求走到了尽头,更不等于整个经济的发展走到了尽头。

职业种类本身并不存在一个固定的数量极限。

真正的问题是,一个社会有没有能力持续发现新的需求、创造新的职业、形成新的交易。

几十年前,有多少人能够想象,打电子游戏可以成为职业?

有多少人能够想象,拍短视频、做直播、制作游戏攻略、经营社交媒体账号,也能够创造经济价值?

又有多少人能够想象,一个人仅仅因为喜欢某种小众文化,就可以围绕这种兴趣开发产品、组织活动,甚至经营一家企业?

这些产业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它们来自人的需求、技术的进步,以及市场为这些需求提供的发展空间。

因此,中国经济未来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想办法让过去的产业永远繁荣。

而是:

当旧的产业逐渐成熟,我们有没有能力让新的产业不断诞生?

我的答案是有。

而且最值得开发的资源,不是地下还有多少矿产,也不是地上还能盖多少房子。

而是人本身。

三、从人开始:重新认识人的需求

一个人有什么兴趣?

喜欢什么?

愿意把自己的时间和金钱花在哪里?

想要以什么方式生活?

这些事情看起来微不足道,实际上都可能成为新的经济活动。

举一个比较极端的例子。

SM。

在中国社会,这类成年人的自愿亲密行为长期被认为难登大雅之堂,相关商业活动也受到社会观念、法律和监管的限制。

但是,架不住有人喜欢,有人就是好这一口。

有人喜欢扮演支配者,有人喜欢扮演服从者。

只要是成年人之间知情、自愿,并且不涉及胁迫、剥削和违法伤害的行为,我们就应该能够从人的需求、个人权利和安全边界出发讨论,而不是简单地因为社会观念不接受,就否认相关需求的存在。

如果我们的制度能够在明确法律责任、保护安全和防止剥削的前提下,正视这些需求,会发生什么?

围绕相关文化、服装、设计、用品、文学、展览、影视和服务,是不是可以形成一整套上下游产业链?

是不是可以吸引全世界拥有相同兴趣的人?

是不是可以让原本零散、隐蔽的个人需求,在合法、安全的范围内形成新的市场?

这就是新的经济活动。

再举一个完全不同的例子。

公交迷、地铁迷。

社会上有一批人,特别喜欢研究公交车、地铁和轨道交通。

有人研究车辆型号。

有人研究线路历史。

有人收藏模型。

有人专门拍摄公交车。

还有人为了体验某款车型,专程跑到另一座城市。

在很多人看来,这不过是闲得没事干。

但换个角度看呢?

公交模型、摄影器材、专业书籍、交通博物馆、主题旅游、模拟驾驶游戏、线下展览……

这些爱好是不是可以形成不同规模的产业链?

有人制造产品。

有人提供服务。

有人组织活动。

有人购买消费。

一个原本非常小众的兴趣,就可能养活一批从事相关行业的人。

这正是我想强调的:

经济发展的机会,往往隐藏在我们习以为常、甚至不以为然的个人需求之中。

我们不能只把某种兴趣当成一个人的消遣。

它也可能成为一种产品、一项服务、一个职业,甚至一个产业。

当然,不是所有兴趣都必须商业化。

一个人也完全有权利不把自己的兴趣变成生意。

但只要存在真实需求,而且能够在合法、安全的条件下提供产品和服务,市场就有机会围绕这些需求发展。

四、一个人拥有的选择越丰富,社会产生的市场就可能越丰富

我们再把这个问题向前推进一步。

一个人并不是只能拥有一种兴趣。

一个公交迷,同时可以是游戏玩家。

一个游戏玩家,同时可以喜欢音乐、摄影、运动。

一个喜欢二次元的人,也可以研究历史、旅行、开发软件。

一个人甚至可以同时拥有十几种完全不同的爱好。

上午去拍地铁,购买摄影设备。

下午参加动漫展,购买服装和周边。

晚上玩游戏、看电影,或者参加其他合法的兴趣活动。

每一项消费单独看,可能都不大。

但是,如果越来越多的人都能按照自己的兴趣生活呢?

如果每个人都能参与更多不同的细分市场呢?

如果千千万万个小众兴趣,都能够形成自己的产品、服务和交易呢?

这些市场加在一起,又会创造多大的经济空间?

过去,我们习惯于从国家、产业和企业的角度考虑经济发展。

修一条铁路。

建一座工厂。

开发一片房地产。

这些当然都是经济活动。

但未来,我们还需要换一个角度。

从人开始。

从人的兴趣开始。

从人的需求开始。

从人的生活方式开始。

一个人的兴趣越丰富,他能够参与的经济活动就可能越丰富。

一个社会能够容纳的正当生活方式越多样,市场就越有机会形成不同类型的需求。

而这些需求又会不断推动新的产品和服务出现。

这并不是说,消费越多就一定越好。

经济发展的目的,不是让人时时刻刻花钱,也不是让人的全部生活都围绕商业活动展开。

恰恰相反。

我们应该让经济活动服务人的生活,而不是让人的生活完全服从经济活动。

一个人拥有丰富的兴趣,可以选择消费,也可以选择创造。

可以购买别人的产品,也可以制作自己的产品。

可以在一个行业工作,同时围绕另一种兴趣经营自己的小生意。

这就意味着,普通人不再只是某一个职业身份。

他可以同时参与多个市场,以不同的方式创造和交换价值。

未来的经济增长,不一定只来自少数几个庞大的产业,也可以来自千千万万个过去不存在的小市场。

五、中国不缺故事,缺的是让故事成为产品的空间

再把目光放大一点。

影视、游戏、音乐、文学、动漫,这些都是人的创造力能够转化成经济价值的领域。

中国缺少什么?

缺人才吗?

缺历史吗?

缺故事吗?

缺社会素材吗?

都不缺。

中国有漫长的历史,有丰富的地域文化,有复杂的社会变迁,也有数不清值得记录的人物和故事。

但是,这些素材究竟有多少被充分开发了?

我们能不能拍文化大革命?

能不能拍疫情?

能不能拍当代中国政治?

能不能把真实的中国社会、复杂的人性和历史冲突搬上银幕?

能不能制作出更加精彩、更加复杂、更加具有国际竞争力的电视剧、电影和纪录片?

当然有这样的创作潜力。

Netflix能够将世界各地的故事制作成影视作品,提供给全球观众。

中国为什么不能培养出具有同等国际竞争力的平台和作品?

甚至凭借中国社会丰富的历史文化与现实素材,在一些题材上创造出更加精彩的作品?

游戏也是一样。

《GTA》系列为什么能够吸引全世界的玩家?

因为游戏不仅是技术产品,也是文化产品、创意产品。

城市、人物、故事、音乐、社会关系,都可以被制作成一个完整的虚拟世界。

中国拥有这么多城市、这么丰富的历史文化、这么庞大的人才群体,为什么不能创造更多具有全球影响力的游戏?

这里真正需要讨论的,不只是技术水平。

还有创作者能够选择什么题材。

能够表达什么内容。

能够尝试什么玩法。

能够面向什么市场。

我们不缺可以讲述的故事,真正需要释放的是讲故事的空间。

而文化产业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

它的产品可以跨越国界,不断销售。

一部优秀的游戏,可以卖给美国人、日本人、欧洲人。

一部优秀的电视剧,可以进入全世界的流媒体市场。

一个成功的文化作品,还可以衍生出玩具、服装、音乐、旅游、电子游戏和各种相关产业。

一个故事,可能创造持续多年的经济价值。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把经济增长寄托在继续盖房子、继续修路、继续扩大传统产业上?

中国人自己的想象力、创造力和生活经历,本来就可以成为巨大的经济资源。

当然,优秀作品还需要资本、技术、人才和长期积累。

但如果一个社会连充分探索题材、表达创意的空间都没有,那么拥有再丰富的素材,也难以完全转化成具有国际竞争力的文化产品。

文化产品能否发展,既取决于市场,也取决于社会是否允许创造力自由生长。

六、AI正在改变经济活动最重要的一项成本:组织成本

如果说过去几十年,中国经济的发展来自越来越多的人进入市场。

那么,AI时代带来的变化,就是让普通人能够以更低的成本创造产品、提供服务、参与市场。

这才是我认为AI最值得关注的经济意义之一。

AI不只是提高了生产效率,更重要的是,它正在大幅降低组织成本。

过去,一个人想做一件事情,首先遇到的往往不是技术问题,而是组织问题。

你想开发一款游戏。

要找程序员、美术、策划、音乐制作人员。

你想拍一部电影。

要找编剧、摄影、剪辑、配音和后期制作人员。

你想开发一款产品。

要找设计师、工程师、营销人员和财务人员。

还没开始创造价值,就得先满世界找人、找团队、找资金。

好不容易把人找齐了,还要考虑工资、管理、沟通、工作安排和利益分配。

十几个人、几十个人,光是让大家能够正常配合,就需要付出巨大的时间和金钱成本。

很多项目不是没有创意,也不是完全没有市场。

而是根本没有能力跨过组织这一关。

过去,创造价值的前提往往是先组织一群人。

现在,AI正在让一个人也有能力完成过去需要一个团队才能完成的工作。

一个人可以利用AI编写程序。

可以制作视频。

可以设计产品。

可以翻译语言。

可以做市场分析。

可以处理部分财务、营销和行政工作。

甚至可以经营一家规模不大的企业。

当然,AI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复杂项目依然需要专业人才、质量控制和团队协作。

但一个重要变化已经发生。

过去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启动的项目,现在可能几个人就能启动。

过去需要几个人才能完成的工作,现在可能一个人就能完成。

过去根本不值得组建团队的小众市场,现在也可能有人愿意去开发。

AI正在改变经济活动的最小组织单位。

这句话很重要。

因为它意味着,未来一个市场不一定需要足够养活几十个人,才值得成立一家企业。

一个非常细小的需求,也可能支撑一个人长期经营。

一个过去无法商业化的兴趣,也可能借助AI形成产品。

一个原本因为组织成本过高而无法成立的项目,现在有了实现的机会。

AI降低的,不只是雇佣几个员工的成本。

它还降低了寻找人才、组织生产、沟通协调和启动项目的门槛。

过去,我们通过组织更多的人来扩大生产。

未来,我们还可以通过提高每个人的生产能力,让更多普通人直接成为产品和服务的创造者。

当然,AI也会替代一部分工作,改变就业和收入分配结构。

但如果我们只把AI理解成机器代替人,就忽略了另一面:

它正在让过去没有能力独立进入市场的人,拥有创造产品和经营业务的新机会。

七、一个宁夏西海固的少年,为什么可能成为全球市场的参与者?

举一个更具体的例子。

一个生活在宁夏西海固的少年。

他没有出生在北京、上海。

家里没有经营科技企业的父母。

身边没有成熟的游戏开发团队,也没有大型投资机构。

但他喜欢电子游戏。

他想开发一款属于自己的游戏。

放在过去,他会面对非常现实的困难。

去哪里找程序员?

去哪里找美术?

谁来做音乐?

谁来负责翻译?

谁来帮助他把产品卖到国外?

可能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不是他没有想法。

而是他根本没有能力把各种生产资源组织起来。

但今天,情况开始改变。

他可以借助AI学习编程。

设计角色。

制作场景。

生成音乐草稿。

翻译语言。

分析用户反馈。

甚至可以尝试把自己的游戏发布到全球数字平台。

当然,他不一定能够独立完成一款大型商业游戏。

AI也不可能自动解决经验、资金、市场和产品质量问题。

但他已经有机会完成过去根本无法独立启动的项目。

这就是变化。

过去,地理位置、家庭条件、教育资源和社会关系,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一个人能够接触什么技术、认识什么人、参与什么行业。

AI没有彻底消除这些差距。

但它正在降低一部分知识、技术和组织资源的门槛。

一个人不必再为了实现每一个想法,都先跑到大城市寻找一整支专业团队。

他可以先从一个小产品开始。

先制作出来。

先进入市场。

先获得用户反馈。

然后再决定是否扩大规模、招募员工、引入投资。

过去,很多人必须先建立组织,才有机会创造产品。

未来,越来越多的人可以先创造产品,再决定是否需要建立组织。

这是经济活动顺序上的变化。

也是普通人进入市场方式上的变化。

对于中国这样一个地域辽阔、城乡差异明显的国家,这种变化尤其值得重视。

一个人在宁夏,可以向欧洲客户提供数字设计。

一个人在甘肃,可以制作面向全球用户的游戏。

一个人在贵州,可以开发软件。

一个人在东北,可以经营面向国际市场的文化产品。

当然,这些机会仍然需要网络、设备、教育、支付、物流和市场准入等条件支持。

但至少我们已经看到一种不同于传统工业化的发展路径。

一个地方不必完全依靠引进大型工厂,才能让当地居民参与更广阔的经济活动。

当地人的知识、兴趣、技能和创造力,也可以借助数字技术连接全国乃至全球市场。

一个人的出生地,不应该决定他创造价值的上限。

八、如果想让AI真正发挥能力,就必须从制度层面为它打开大门

讲到这里,就出现了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

既然AI正在改变生产方式、降低组织成本、扩大个人创造能力,那么我们的制度是不是也应该随之改变?

今天,世界上已经有不少国家开始推动AI进入教育、行政和产业。

但现代国家大量基础制度形成于AI普及之前,并不是专门围绕AI时代的生产和生活方式设计的。

我们正在用工业时代建立起来的制度,面对一种可能深刻改变经济组织方式的技术。

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问题。

如果技术已经改变,制度却始终按照过去的方式运行,那么技术降低的成本,就可能被旧制度重新增加回来。

举个例子。

教育。

过去的教育制度,很大程度上服务于工业化社会对标准化人才的需求。

学校负责传授知识。

考试负责评价成绩。

学生按照成绩进入不同学校,再进入不同的职业体系。

这套制度有它的历史价值。

但AI正在改变知识获取和使用的方式。

过去,一个人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学习某些专业技能,才能完成一项工作。

今天,他可以借助AI完成其中相当一部分任务。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重新思考教育的重点?

为什么不能让AI成为教育的基础工具?

为什么不能让语文、英语、美术、音乐、体育,以及关于人的心理、社会交往、表达和创造能力,获得更加重要的位置?

数学、物理、化学当然仍然重要,必要的科学基础和逻辑能力也必须掌握。

但不同的学生,是否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和发展方向,选择不同的学习深度?

一个喜欢游戏的孩子,可以借助AI尝试制作游戏,并在制作过程中学习数学、编程、美术和音乐。

一个喜欢公交车的孩子,可以围绕交通系统学习工程、地理、历史和城市规划。

一个喜欢绘画的孩子,可以借助AI学习动画制作和视觉设计。

知识不再只是为了考试而学习,而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想法而学习。

我在这里并不是提出一套完整的教育改革方案。

教育只是一个例子。

我真正想讨论的是:

当技术已经改变人的生产和学习方式,我们为什么不能重新设计制度,让技术更充分地服务于人?

教育如此。

企业经营也是如此。

过去,一个人想开发产品、经营企业,需要处理大量组织和行政事务。

现在,AI可以帮助一个人完成部分财务、设计、客服、营销和管理工作。

那么,我们是否应该重新审视围绕传统企业组织方式建立的经营规则?

能不能让个人创业更加便利?

能不能减少不必要的重复申报和行政程序?

能不能在保障税收、消费者权益、劳动保护和市场公平的前提下,让一个人经营的小企业也能够低成本运转?

知识产权也是如此。

一个人利用AI制作的软件、图像、视频和其他产品,权利与责任应该如何界定?

如果规则长期不清楚,普通人即使有能力创造产品,也可能因为法律不确定性而不敢进入市场。

文化创作也是如此。

AI已经能够降低视频、动画、音乐和数字内容的制作成本。

但如果创作者缺乏正常发行、合法经营和参与国际市场的机会,技术能力再强,也很难转化为真实的经济活动。

公共服务也是如此。

为什么一个人办理企业注册、税务申报、经营许可,还需要在不同部门之间反复提交相同的信息?

如果AI能够帮助行政体系处理重复性工作,为什么不能进一步降低普通人进入市场的成本?

这些问题都说明:

技术本身的进步,不会自动转化为经济增长。

还需要制度为它提供发展空间。

AI降低技术成本和组织成本,制度则应该降低不必要的准入成本、协调成本和交易成本。

当然,减少不必要的限制,不意味着取消必要的法律责任。

个人隐私、消费者安全、知识产权、未成年人保护、公共安全和公平竞争,仍然需要明确的制度保障。

但制度的目的,不应该只是限制技术可能带来的风险。

还应该在保护权利与安全的前提下,让更多普通人能够使用技术、创造产品、进入市场。

我们不能一边进入AI时代,一边让普通人继续承担完全按照旧生产方式形成的制度成本。

如果AI已经让一个人有能力完成过去需要整个团队才能完成的工作,那么社会制度也应该认真研究,如何让这些新的生产方式能够合法、稳定、公平地运行。

这才是我所说的,从制度层面为AI打开大门。

九、中国经济真正尚未充分开发的财富,是14亿人的可能性

过去几十年,中国投入了多少钢筋、水泥?

盖了多少房子?

修了多少公路?

建了多少工业园区?

这些东西确实创造了巨大的物质财富。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积累了沉重的房地产和地方债务负担。

如今,住房建设的高速扩张难以持续,城市扩张的速度放缓,过去依靠投资拉动经济的方式越来越难以维持。

于是,有人开始悲观。

认为中国经济已经透支了未来。

认为中国必须花几十年时间,才能消化过去积累的债务。

但我认为,这种判断忽略了一项非常重要的资源。

我们已经大规模开发了土地,却远远没有充分释放人的创造力。

中国有大约14亿人。

14亿人是什么概念?

哪怕每一百个人当中,只有一个人能够创造出一种新的产品、新的服务、新的商业模式,那也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创造者群体。

当然,并不是每一种产品都能成功,也不是每一种兴趣都能形成市场。

但一个社会如果能够不断尝试、不断创新、不断产生新的产业,就有机会持续创造新的财富。

过去,我们总是希望依靠几个大型产业带动整个经济。

房地产。

基础设施。

制造业。

出口。

这些产业当然重要,而且未来也仍然重要。

但我们没有必要把经济发展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少数几个庞大的产业上。

未来,我们还可以依靠千千万万个规模不同的细分市场,创造更加多元化的经济活动。

有人开发游戏。

有人制作电影。

有人设计服装。

有人研究公交模型。

有人经营小众文化产品。

有人借助AI开发软件。

有人把地方文化制作成面向全球市场的数字产品。

这些经济活动单独看,可能微不足道。

但14亿人呢?

如果越来越多的人能够按照自己的兴趣和能力参与市场,越来越多的需求可以通过合法交易得到满足,越来越多的普通人能够借助AI降低创业和组织成本,整个社会能够形成的经济增量,完全值得我们重新估计。

而且,这种变化不仅体现在消费上。

它还体现在生产上。

过去,一个普通人可能只能向现有企业出售自己的劳动。

未来,他可能同时拥有经营产品、提供服务、参与合作、开发软件和制作内容的能力。

过去,一个地方缺少大企业,就可能缺少大量就业机会。

未来,更多个人和小型组织,也可能成为当地经济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们不应该只把14亿人看成等待安排工作的劳动力。

也不应该只把14亿人看成等待刺激消费的消费者。

他们还是潜在的设计者、创作者、创业者、研究者和服务提供者。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可能发现过去没有被满足的需求。

也都可能创造过去不存在的产品。

这就是我所理解的,中国经济真正尚未充分开发的财富。

十、14亿人的创造力,能不能化解钢筋水泥留下的债务?

现在,我们回到最现实的问题。

中国过去几十年积累的房地产债务和地方债务,究竟怎么办?

很多人认为,这些债务必须依靠漫长的时间才能消化。

我认为,这种判断只看到了问题的一半。

债务是过去经济活动留下的负担。

但未来的财富,并不一定只能依靠过去的经济活动创造。

我们完全可以一边处理旧债务,一边创造新财富。

当然,这里需要讲清楚一个经济上的区别。

新增交易并不自动等于新增财富。

GDP增长也不意味着地方政府立即获得同等规模的财政收入。

房地产和地方债务最终仍然需要通过财政安排、资产处置、金融重组、收入增长等具体机制处理。

但如果生产率提高、就业和收入增长、企业利润增加、税收基础扩大,整个社会承担和化解债务的能力就有机会增强。

这就意味着,中国并不必然只能通过漫长的经济停滞来消化过去的债务。

如果我们能够释放更大规模的创造力,让更多市场产生,让新的产业持续形成,就可能以新增财富扩大偿债能力,缩短经济调整的过程。

我的判断是,中国社会仍然拥有相当可观的潜在增长空间。

一个大约14亿人口的国家,拥有庞大的工业体系、相对完整的基础设施、丰富的文化资源,以及不断降低生产与组织成本的AI技术。

如果能够减少不必要的制度束缚,让更多普通人创造产品、进入市场、参与交易,经济就可能获得更加多样化的增长来源。

而如果制度能够进一步适应AI时代,让个人与小型组织以更低成本参与生产和市场竞争,这种经济增长就不只是传统产业的扩张。

它还可能来自过去根本无法成立的新企业、新职业和新市场。

至于这些新增财富能否在短时间内抹平历史债务,仍然取决于债务规模、增长速度、财政安排和金融重组等现实条件。

但我坚持一个判断:

中国不能只盯着过去欠了多少钱,而忘记未来还有多少财富可以创造。

如果把一个社会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旧债务、旧产业和旧增长模式上,未来就永远只能围绕过去打转。

真正需要做的,是打开新的经济空间。

让人有更多选择。

让市场有更多交易。

让技术降低生产成本。

让AI降低组织成本。

让制度减少不必要的限制。

让普通人能够以更低的门槛进入市场、参与财富创造。

过去的债务需要解决,但解决过去的债务,不应该成为停止创造未来财富的理由。

十一、中国为什么不必机械重复日本的历史?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

中国经济是不是注定要经历日本式的“失去的三十年”?

首先,日本所谓“失去的三十年”,并不意味着日本三十年没有创造财富,也不意味着日本人的生活水平完全没有改善。

它更多反映的是长期低增长、资产负债表调整和人口结构变化等问题。

日本的历史值得中国研究。

但日本的历史,不是中国未来的必然剧本。

中国与日本在人口规模、经济发展阶段、产业结构、地区差异和技术条件方面存在明显不同。

中国确实面临房地产、地方债务、人口老龄化和需求不足等现实挑战。

这些问题不会因为政治制度发生变化,就自动消失。

但一个社会的经济未来,也不能完全由过去积累的问题决定。

旧产业可能衰退。

新产业仍然能够产生。

既有市场可能萎缩。

新的需求仍然能够被发现。

过去的增长方式可能难以为继。

人的创造力却仍然可以不断产生新的产品和服务。

所以,我不认为中国必须先停下来,等待几十年,才能重新创造财富。

债务可以逐步处理。

新的产业可以同时发展。

经济调整与经济创新,本来就不必互相排斥。

我们过去习惯于把经济发展理解成一种自上而下的过程。

国家制定规划。

地方政府招商引资。

企业投资建厂。

工人进入岗位。

产品进入市场。

但未来,我们需要让更多经济活动能够自下而上地产生。

一个人发现某种需求,就可以尝试开发产品。

几个人拥有共同兴趣,就可以形成一个细分市场。

一个偏远地区的少年,也可以借助AI制作软件、游戏和数字内容。

一个普通人,不需要先组织几十个人,也有机会尝试创造过去无法独立完成的产品。

当然,现代经济仍然需要大型企业、先进制造业、基础设施、金融体系和公共服务。

这些不仅不能放弃,而且能够为普通人的创造活动提供重要支撑。

但经济发展的机会,不应该只掌握在少数大型组织手中。

我们既需要大型企业创造规模化的生产能力,也需要让更多普通人拥有独立创造经济价值的机会。

如果一个国家能够同时拥有成熟的工业体系、丰富的个人创造活动和不断产生的新市场,它的经济结构就有机会变得更加多元。

而更加多元的经济活动,也可能增强社会应对单一产业衰退的能力。

这才是中国经济未来值得争取的发展空间。

十二、经济发展的中心,应该重新回到人身上

讲到这里,我们还需要回答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

经济发展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是生产更多钢铁?

是建设更多房屋?

是让GDP数字不断增加?

这些当然可以是经济发展的组成部分。

但它们不应该成为经济发展的最终目的。

经济发展的意义,最终应该体现在人的生活上。

一个普通人能不能拥有更好的收入?

能不能获得必要的教育、医疗和社会保障?

能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职业?

能不能拥有足够的休息和个人生活?

能不能发挥自己的能力?

能不能不因为出生地和家庭条件,就失去大量发展机会?

能不能把自己的兴趣变成创造财富的机会?

这些才是经济发展与普通人之间最直接的联系。

过去,我们主要依靠扩大生产规模、推动工业化和城市化,提高社会整体财富水平。

未来,我们还应该更加重视通过技术进步、制度改善和市场创新,让每一个人能够更充分地发展自身能力。

在这个过程中,AI可以成为工具。

教育可以提供基础。

市场可以把需求与生产连接起来。

法律和公共制度则为个人选择、交易安全和公平竞争提供保障。

这几方面不是互相替代的关系。

而是需要共同发挥作用。

技术降低创造的成本,教育提高人的能力,制度保护人的选择,市场把创造转化为财富。

这就是我所主张的经济发展方向。

它并不意味着放弃制造业。

不意味着取消大型企业。

更不意味着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不再重要。

恰恰相反。

完整的工业体系、成熟的基础设施和稳定的公共服务,能够为个人创造活动提供重要支撑。

但经济发展的中心,需要进一步回到人的身上。

不再只是考虑如何把更多人安排进现有产业。

还要考虑如何让更多人创造过去不存在的产业。

不再只是衡量建设了多少设施。

还要衡量有多少人能够利用这些设施实现自己的目标。

不再只是讨论能够吸引多少大型企业投资。

还要关注普通人能否利用技术和市场,独立创造新的经济活动。

一个国家真正值得期待的经济未来,不只是能够生产多少东西,而是有多少人能够参与创造,有多少人能够因此过上更好的生活。

结语:回归人,尊重人,理解人

中国经济的未来在哪里?

我的答案很简单。

在人身上。

中国有大约14亿人。

我们已经建造了大量房屋、道路、桥梁、工业园区和城市基础设施。

我们拥有庞大的工业体系和成熟的生产能力。

这些是过去几十年发展积累下来的基础。

但我们不能认为,开发完土地、建完房子,经济发展的任务就已经完成。

我们还有无数人的兴趣没有被充分理解。

还有无数人的创意没有机会成为产品。

还有无数小众需求没有形成成熟的市场。

还有无数普通人,因为技术、资金、教育和组织成本的限制,无法实现自己的想法。

AI正在降低其中一部分门槛。

一个人可以利用AI编写程序、制作内容、设计产品、提供服务。

过去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完成的任务,现在可能几个人就有机会完成。

过去必须到大城市寻找团队和技术的年轻人,现在可能在自己的家乡就能够尝试参与全球市场。

但AI不会自动释放全部潜力。

技术需要制度提供应用空间。

市场需要公平、透明、稳定的交易规则。

人的兴趣、需求与正当选择,需要得到尊重和保护。

过去,我们把大量资源投入钢筋、水泥和土地。

未来,我们还应该把更多资源投入人的能力、人的创造力和人的可能性。

一部优秀的电影,可以走向世界。

一款优秀的游戏,可以连接全球玩家。

一个小众兴趣,可以形成专业市场。

一个普通人的创意,可以借助AI成为真正的产品。

一个偏远地区的少年,也可以有机会参与全球竞争。

这些事情单独看,也许都不宏大。

但当越来越多的人能够以更加丰富的方式参与经济生活,整个社会就可能形成新的增长动力。

一个人的选择,可以产生一笔交易。

一群人的需求,可以形成一个市场。

无数人的创造,可以孕育出新的职业和产业。

中国不应该只把14亿人看成需要安排工作的劳动力。

也不应该只把他们看成需要刺激消费的消费者。

他们是14亿个具有不同兴趣、不同能力、不同想法和不同人生追求的人。

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有可能发现新的需求,创造新的产品,参与新的市场。

中国经济真正尚未充分开发的,不是某一片土地,而是14亿人的可能性。

我们不需要让所有人走同一条道路。

也不需要让所有人拥有相同的兴趣、相同的职业和相同的人生目标。

恰恰相反。

一个社会能够容纳的正当选择越丰富,它就越有机会形成多样化的市场和产业。

一个社会能够让更多普通人参与创造,它就越有机会形成持续的经济活力。

如果AI能够降低技术和组织成本,如果制度能够减少不必要的限制,如果市场能够让更多普通人公平地参与交易,那么过去无法实现的想法,就有机会变成真实的产品、服务和财富。

这并不意味着历史债务会自动消失。

也不意味着经济增长不再需要资本、技术、产业和制度支持。

但它意味着,我们没有必要把旧增长模式的衰退,当成整个国家经济未来的终点。

钢筋水泥的扩张有边界,人的需求、知识与创造力却可以不断开辟新的发展空间。

所以,中国经济未来最重要的任务之一,不只是寻找下一个能够替代房地产的大型产业。

而是建设一个让新的产业能够不断产生的社会环境。

让人能够选择。

让人能够学习。

让人能够创造。

让人能够交易。

让人能够以自己的方式参与经济生活。

回归人,尊重人,理解人。

这不只是社会理念。

它同样可以成为一条经济发展路线。

中国经济的未来,不是继续让14亿人围着钢筋水泥转,而是让技术、教育、制度和市场,更充分地服务于14亿人的需求、选择与创造力。

我们要创造的,不只是一个更有钱的中国,而是一个让普通人拥有更多可能性的中国。


赵鹏博|中国政治经济观察